犯愁 大惑不解
按理说,当初幻想的美国梦都实现了,甚至还超标,可不知怎么,近来孟一帆的情绪却飘忽不定,总好像丢了什么似地失魂落魄。不惑之年早已成为过去式,正大踏步奔向知天命的门坎,却鬼使神差般地困惑、迷茫起来。
房子是大了一些,可新鲜劲一过,亦不过如此;车子气派了,可也就只能开着上下班,冷不丁的还被撞一家伙;存款是多了,然而股市的一点点风吹草动,就被折磨得神经兮兮。
看来,咱中国老百姓确实有智慧:肥猪哼哼,瘦猪也哼哼,没钱发愁,有了钱也烦恼。
「你说,这人是不是犯贱呢?一穷二白时,斗志昂扬、信心百倍的,等到什么都有了,也就那么回事儿。这人哪,活着也就是活着,没什么劲!」周末的清晨,孟一帆站在落地长窗前,望着一夜秋风后的满院落叶,无精打彩地说。
「你呀,就是懒,大清早的,那么多的家务事要做,哪有闲暇感慨,赶紧收拾树叶去。真是的,有事不做,没事找事,这就是烦恼的根源。」老婆很有智慧地数落,搞得孟一帆的情绪更加低落。只好耷拉着脑袋走到院子里,树叶零落,满地枯黄,想当初看中的就是后院地大,可没料到大有大的问题。每年的金秋十月,收拾树叶就成了一件恼人的差事。
惆怅 茫然若失
面对满园落叶,孟一帆想起自己的大学同学张伟,寒窗苦读多少载,拿到终身教授廖廖数年,就那么一觉睡到永远了。留下妻子和两个儿子,还有未竟的事业。一个月前,当孟一帆飞赴康州参加他的葬礼时,看到躺在棺木中的昔日同窗,曾经怎样的意气风发,又如何的潇洒帅气,如今撇下劳碌所得的一切,撒手人寰。
才四十几岁的人,一夜之间就能毫无知觉,转眼过后就变成一坛骨灰。死亡面前,人人平等。有钱没钱的,充满智慧或愚昧无知的,最后的结局都是死亡。人死如灯灭,什么才是永恒呢?唉,一切的一切,原来都是虚空。
人,活着,究竟是为了啥?真的只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,不带走一片云彩吗?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?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。这一辈子又瞎忙乎什么呢?难道真如《红楼梦》里唱的:「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金银忘不了,终朝只恨聚无多,及到多时眼闭了;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,古来将相在何方,荒冢一堆草没了。」孟一帆觉得清醒自信地活了四十多年,却在即将五十岁时,找不着北了。
以前的岁月里,他像斗士般地设立一个又一个目标,攻克了一座又一座山头。现在,自己的前面已经没有目标,也没有山头,只是一团迷雾,心中落寞空虚,却又充满了渴望。渴慕着一种永恒,寻求所有的满足。然而,经过一番探索之后,这才发现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虚无缥缈,转瞬即逝。
「我这是怎么啦?是不是老了。得到了曾经向往的一切,可还是不满足,唉!」孟一帆定定地望着天空,自言自语地嘟喃着。
「哎,你怎么了?」孟一帆的表情有点吓着了老婆。
「没什么,我就是瞎琢磨。」孟一帆怕老婆奚落,掩饰地说。
「别不是哪里不舒服吧,我看你去体检一下吧。」老婆提议。
体检结果,一切正常。可孟一帆依旧提不起劲来,总是琢磨世界之大,什么才是永恒的满足呢?
空虚 孤影自怜
秋去冬来,圣诞节快到了,家家户户装饰圣诞树,挂上彩灯。星期六下午,孟一帆也在前院应景似地挂了一些彩灯什么的。回到屋内,老婆说齐大个儿的圣诞卡又来了。照旧地除了写一些《圣经》上的话外,必附一张近期的全家福。
前些年,孟一帆也没觉得怎样。可这次却有些不同的感觉,以前熟识的人都认为自己少相,而齐大个儿一直是少年老成,二十多岁时就被看成三十好几。可现在看起来他倒没怎么变老呢?开怀大笑,连眉宇间都透着一股喜气,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。
乘着老婆不注意,孟一帆拿着卡片、照片躲进卫生间,关上门,看看镜子里的自己,再瞧瞧相片中的齐大个儿,越瞅越不是味儿,肚子挺出来,背也驼起来了;皱纹越来越多,头发反倒越来越少。于是,他使劲儿地把两边的头发往头顶拨拉,可怎么也遮不住贼亮的脑门儿。再仔细一瞧,视力老花,眼神无光,肤色灰暗,无精打彩。
孟一帆对着镜子,使劲地想挤出一个齐大个儿式的大笑,可嘴角歪斜得看起来比哭还难受。更令人不解的是心情和心境,看一切,都感到虚空,甚觉无奈。低头看看齐大个儿的卡上写着:「遇亨通的日子,你当喜乐;遭患难的日子,你当思想。」这话是没错,自己追求的最高生活境界不就是这样的吗?艰苦的时候要奋斗,富裕的时候就享受快乐。可有了一切,我怎么就是喜乐不起来呢?心里反而越来越空虚,越来越没劲,莫非真如老婆所说的「你呀!就是穷命。」
「喂!你在干嘛呢?这么久也不出来。」老婆敲着门问道。
「我得给齐大个儿打个电话,问候一下。」孟一帆打开门,搪塞着老婆的追问。
开窍 恍然明悟
电话铃响了三下,里面就传来了齐大个儿带有浓重山东口音的英语:「哈罗!」
「我是一帆,收到你的全家福了,你那老三越长越像你的克隆。」电话那端夹杂着歌声和笑声,「干嘛呢?这么热闹。又唱又笑的,看来你小子过得还挺滋润的。」孟一帆调侃着。
「今天晚上,在我们家有查经班。你怎么样,一帆?」齐大个儿关切地问。
「还好啦,就是最近比较烦。其实也没什么事,就是觉得没劲,心里空空落落的直发虚。原以为物质决定精神,物质丰富了,心灵就充实了。嗨!根本不那么回事儿。」孟一帆吞吞吐吐地说。
「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上帝在造人的时候,在人的心底造了一个无底洞,任何智慧、财富、功名都填不满,只有上帝自己能满足人心灵的需要。」齐大个儿可算找着机会推销他的上帝了。然而这一次,孟一帆破天荒地没有反驳,反而心里动了一下。
齐大个儿停了一会儿,见孟一帆没什么动静儿,接着说:「两千多年前,上帝就告诉我们,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,都是虚空,都是捕风。你知道人为什么总是在追求永恒吗?那是上帝将永生安置在世人的心里,使人们有一种渴望永恒的愿望,只是人却不明白神就是永恒。反而去追求财富、权利等身外之物,以为这些就能代替永恒,其实……。」
「其实,到头来发现身外之物不是永恒的,拼命追求得到了,也不过如此。」孟一帆未等齐大个儿说完,就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来。
「一帆哪!人真的很渺小,你自己无法救自己,在人世间根本找不到永恒……。」齐大个儿接着话茬说开去。
「没错,老兄啊,你说得太对了。几个月前,我一个大学同学睡觉时心肌梗塞,咯噔一下,过去了。真是历尽艰辛,吃了多少苦头,好日子才刚开始。这人哪,也就是瞎折腾,什么人杰精英,到头来都是死路一条,任谁都逃不过、躲不掉。当我看到躺在棺木中的同学时,才恍然大悟,总以为紧紧攥着命运的绳索,最后却发现原来紧抓着的是自己的拳头。」
多少年来,两个昔日同窗,总算找到了共同语言。第一次那么投机默契地在电话里聊了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开怀畅谈。不时听到孟一帆的笑声,附和声,叹声。
在夕阳西下的寒冬下午,无线电波的两端,因着一种神奇的力量传递着古老又永恒的真理。